陈劲:中国管理创新的逻辑、路径与方向

来源:中国管理科学学会    日期:2026-04-07    浏览量:105次


一、技术变革下中国管理的创新命题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技术迭代不断加速,技术进步已进入高速增长期。技术发展不仅在推动生产效率提升、替代重复性劳动等方面成效显著,更深刻重塑着组织变革的走向,其中以平台化与个体化为两大主要趋势。传统组织形态正逐步向平台经济形态转型,这种联结多元主体的组织范式,已成为国家创新发展的重要方向。技术变革同时也为释放个人价值创造了良好环境,推动企业形态从过去层级制的“原子化”转向灵活的“量子化”,未来将涌现更多以个人创新为驱动的微型企业。


在这一技术变革的浪潮中,人类如何才能把握住发展方向?在技术与组织同步深度变革的背景下,中国又需要构建怎样的管理创新体系,才能既顺应技术发展趋势,又坚守人本价值导向?对这些问题的探讨,不仅能丰富管理创新的“中国情境”理论内涵,更能为企业破解“重技轻管”困局、实现高质量发展提供实践指引。


二、中国管理创新的逻辑与价值导向


(一)从流程中心到人本优先的逻辑转向


西方传统管理模式通常是自上而下的命令式管理,运作逻辑是“流程高于人”,人在管理体系中更多扮演的是流程执行主体的角色。这种模式在新的技术环境下弊端逐渐显现,其僵化的流程设计遏制了个体的创新活力,难以契合技术变革对组织柔性的需求。


中国管理创新的一个根本目的,是要实现从“流程高于人”到“人高于流程”的转变,这与“有意义的管理”所倡导的人性尊严、个人福祉等内涵深度契合。尽管组织变革由技术发展驱动,但始终要坚持以人为中心,人是企业发展的主体,组织变革的意义在于助力人的全面发展,营造员工内外平衡、身心协调的工作生活共益感,实现个体福祉与企业繁荣的和谐统一。


这一逻辑转变对各个市场主体提出了具体要求,规模以上企业需简化繁冗流程,为个体创造力释放提供支撑,通过与员工的“创造性”对话,实现个人使命与企业愿景的有效互动;个人公司则可凭借其流程简单的优势,充分发挥个人的创新价值。


从投资维度来看,这一逻辑也进一步明确了“人力资本与智力资本优先”的原则,人的价值提升是企业投资与管理的重要锚点,企业需加大对员工创造力、创业精神与领导力的开发投入,这是企业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根本动力。


(二)“有意义的创新”引领的导向重构


基于人本逻辑,中国管理创新提出了“有意义的创新”导向。这一导向聚焦技术变革对组织的影响,坚守以人为中心的发展路径,强调“技术顺应性”与“价值正当性”,具有经济、社会、战略、未来四重意义,倡导创新全流程要兼顾科技、人文与哲学思维,涵盖人的自我发展、积极社会文化和长期社会福利。


“有意义的创新”一方面要求企业主动顺应技术趋势,利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数字技术突破组织发展边界,推动经济与战略意义的实现;另一方面更要防范技术异化风险,避免单纯技术导向、弱化人的价值,确保实现社会与未来意义。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或者改变传统管理范式,或者形成新的管理范式,这一切的根本前提,在于观念的变革。当下我们面临的危机并非技术危机,而是观念范式的危机,在探索数字革命催生的社会发展新场景之际,更需警惕数字科技可能导致的人类异化风险。


就具体操作而言,这一创新过程包含“正向推演”与“逆向反思”。正向推演是以创新意义为指引,在技术与市场驱动下形成创新产出;逆向反思则是通过反馈不断调整优化创新方向。不论采用哪种方法,企业都要充分挖掘人的创造潜力,实现个体在工作中的价值。无论是大型平台企业还是小微型企业,都应始终坚持价值导向,不能因为技术的快速发展而改为技术导向。以平台企业为例,需要摒弃资源垄断的短视行为,赋能各类市场主体共同创造价值。人工智能等技术在这一过程中的定位是辅助人的深度思考,而不是取代人的洞察与判断。只有坚持以人为中心、坚持价值导向,才能避免管理创新的工具化、流程化,确保其始终支持人的创造力、承载使命导向的功能。


(三)植根中华传统文化的价值底色


优秀的中华传统文化是中国管理创新的底蕴和支撑,其中主要有三大文化理念:一是“和谐共生”的生态观。这一理念脱胎于农耕生态文明,提倡可持续发展,“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北魏 贾思勰《齐民要术・种谷》),其体现在数字时代则延伸为构建人与数字的和谐关系;二是“义比利先”的伦理观。这一理念源自“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战国 曾子《大学》)、“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战国 荀况《荀子・荣辱》)等先贤思想,构成中国特色商业伦理的内核;三是“天下为己任”的使命观。这是中华文化民本思想的集中体现,脱胎于《论语・泰伯》中曾子“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的理念,后世南朝梁・李延寿《南史・孔休源传》亦提出“常以天下为己任”,映射到现代的管理目标则是要激发每个人的创造力,实现个体与组织共同发展。


与西方管理理论相比,中国管理创新具有双重超越性。在价值导向层面,突破了个体主义局限,践行费孝通先生“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理念,强调多元主体协同共生;在体系工程层面,正在构建有中国特色的体系工程,超越了西方系统工程“总分总”的固化逻辑,更具灵活性、开放性与扩展性。


中国管理创新蕴含以和平为内核的发展模式,摒弃了征服型的发展路径,追求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世界的“三个和谐”。这种独特的价值底色,让中国商业伦理不仅有别于,甚至超越了西方商业伦理,在全球管理领域彰显了中国的话语权。


三、中国管理创新的多元实践路径境管理现状


(一)中国特色量子管理


我们所说的量子管理,是立足中国情境与发展需求,依托量子“不确定、关联、动态”的本质属性构建的新型管理模式,与西方量子管理理念内涵存在差异。这一管理模式适配技术变革与组织进化趋势,主要特征是组织单元更微观、维度更灵活,通过拆分组织单元,可以更好对接多样化市场需求,相较于传统组织模式更具优势,是未来组织发展的趋势。


中国特色量子管理模式与中华传统文化一脉相承,一方面以“天下为己任”为使命导向,彰显“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先秦 佚名编纂《尚书・五子之歌》)的民本内核;另一方面契合《易经》“生生之谓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西周 姬昌等编纂《周易・系辞》)的动态变革理念。需要明确的是,其理论内核并非源自西方量子管理理论,而是基于量子本质属性,融合中国文化基因形成的独特理论体系。建议中国管理科学学会(以下简称“学会”)可以研究一下这一特色管理模式的理论完善、实践落地与探索推广,列为未来管理科学研究的重要方向之一。


构建中国特色量子管理模式的关键,在于实现管理逻辑从“管控”向“引领赋能”的转型,这正是“有意义的管理”理念所倡导的。在实践中,企业应当简化繁冗管理事务,将传统的组织工作转化为向个体赋能的创新过程,既要充分重视组织中的个体,使其在组织中感受到体面尊严、温情管理与同理心,获得心理安全感,也要挖掘、激励员工的创新意愿和创新能力,使其成为创新主体。过度管理虽然短期能提升效率,长期却会抑制员工的创造力与主动性,损害企业活力与创新潜能,违背个人福祉与管理创新的初衷。


海尔是中国特色量子管理实践的典型范例。其“人单合一”模式率先实现了员工与市场需求的精准匹配,并在此基础上推出了“链群合约”模式,既适配了物联网时代要求,又通过自组织破解了传统管理中员工与组织的博弈问题,实现了组织自主治理,为中国特色量子管理的落地提供了可借鉴的范本。


(二)数字化转型


数字化转型是技术变革背景下企业发展的必经之路,但是数字化转型并非简单的IT化,其本质目的是要为人类拓展新的发展空间,而非单纯搭建软件与数据库,重点在于“赋能”——打破组织时空壁垒,释放个体创新潜力。


从管理视角来看,数字技术对企业创新管理的重构,首先体现在对时空壁垒的突破。传统物理模拟技术有着时空分离的局限,而数字技术则同时建构了数字空间与模拟空间,实现了真实与虚拟空间的融合,这一特征在仿生模拟技术的应用中尤为明显。随着未来技术迭代不断升级,人工智能技术还将催生出智能空间,彻底突破时空限制。人工智能从最初的聚焦信息捕捉与决策辅助,沿着当前技术发展脉络,将逐步演进生成智能体,更精准地为人类决策活动提供参谋。


数字化转型需要聚焦ABCDE技术体系的协同应用,即人工智能、区块链、云计算、数据、边缘计算这五大关键技术,还可辅以虚拟仿真和物联网。其中,人工智能能高效捕捉信息,辅助科学决策;区块链解决知识创造过程中的价值跟踪与分配,为量子组织运行提供支撑,实现流程的全程跟踪、溯源与梳理;云计算保障海量资源的便捷调用;数据作为生产要素的战略价值日益凸显,已经与传统资产、设备等成为企业同样举足轻重的关键资源;边缘计算则确保数据在就近节点的高效稳定处理。


数字化转型的关键在于实现工业技术、控制技术、管理技术的深度融合,三者的协同开发与落地尤为重要。但当前市场将关注点大多集中在工业技术,忽视了控制技术与管理技术,这已经成为严重制约转型成效的短板。同时,数字化转型还应当与信息化技术紧密衔接,这样才能利用数字化手段精准捕捉市场信号,破解市场失效难题。


(三)国家战略引领的产业协同


在技术变革与组织进化的双重驱动下,我国产业发展方向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从过去侧重市场竞争转向今天注重以国家战略为指引、以人类命运共同体为导向。产业发展的重心曾经专注于市场竞争,市场主体之间的合作性较弱;如今,面对复杂多变的发展环境,单靠个体力量已无法实现高质量发展,构建协同共生的产业生态成为必然选择。


未来的产业组织方式,必然是大中小微企业深度融合、高校与企业紧密协同的开放型商业联合体,这与整合式创新强调的“开放”“协同”高度契合。这种联合体以“共建、共创、共享”为价值准则,发挥创新型领军企业的带动作用,兼顾大中小微企业与各类创新主体的融通发展需求,建立要素共享、成果转化共益及风险共担的协同机制,通过创新制度与政策、产业链与创新链、创新主体、创新要素的四维融通,依托“央企+民企”创新联合体、产学研融通组织等载体,打造创新链、产业链、人才链、资金链的网状融合机制。这本质上是一种协同创新,由企业、高校等多元主体围绕知识增值开展跨领域、跨主体的整合协作,实现重大科技创新突破。产业链“链长”机制作为这一创新的重要抓手,可推动领军企业将产业链协同模式延伸至人才链与创新链,通过资源、设备与人才共享,提升企业运行效率,推动社会生产力整体提升,同时兼顾企业发展与社会福祉的双重目标。


在实践中构建融通创新范式需要依托“融通创新+数字化赋能”的组合模式以形成发展合力。当前我国的数字化发展位居全球前列,应当充分发挥这一优势,有效提升组织规模与效能,这与西方分布式、市场导向的单体式发展模式有着本质不同。


除了前文提到的海尔,华为、追觅科技和金发科技也为产业协同提供了范本。华为以“知本主义”为核心的价值分配机制,有效激活了人的价值创造潜能,体现了产业协同的人本导向;追觅科技打造“每个人都是创始人”的无边界创业生态,以高端产品为战略核心,聚焦中高端领域,吸纳优质创业者,构建开放协同的创新创业平台,其“创始人精神”驱动的组织实践,已经成为新生代科技企业组织创新的典型范式;金发科技聚焦人本化管理实践,也是产业协同人本化发展的良好实践例证。


(四)产研融合


中国管理创新的实践离不开高校的智力支撑,这就要求大学的研究范式相应转型,从偏向脱离产业实践的纯理论研究,转向面向产业需求的按需研发。脱离实践的研究不仅难以产生实际价值,还造成了社会资源的浪费。大学研究只有构建起研发、应用、反馈的知识闭环,才能更好服务于企业发展与产业升级。


当前,国家要求高校的管理工作要以产业发展为引领,倡导建设创业型大学,着力推动大学与产业双向深度融合——高校为产业提供技术支持,产业为高校提供实践场景,实现产学研协同发展。高校需更多地承接市场与企业委托的研发项目,借鉴发达国家产研融合的经验,紧跟国家战略,推动理论研究与产业实践的紧密结合。


同样,企业要想实现高质量发展,也需要开展战略研究与未来探索,明确发展目标、践行原创引领。高校研究范式的转型与企业发展需求的精准对接,以及高校的产研融合转型,都可为此提供智力支撑。当企业成功跻身全球价值链高端、赋能中国的经济发展目标时,更需要高校培养兼具创新精神与实践能力的人才,形成高校赋能企业、企业反哺高校的协同生态。


四、锚定国家战略,推进管理创新发展环境管理现状


(一)确立管理创新的原点地位


当前有不少企业存在“重技术投入、轻管理变革”的现象,在成本节约上投入较多,却忽视员工创新创业活力的培育,这导致了两类投入的失衡。实际上,大多数企业面临的挑战并非技术投入不足,而是管理创新滞后。只有通过管理创新营造出良好的创新创业环境,才能催生出更多高质量的技术创新成果。而缺乏管理创新支撑的技术创新,则容易陷入“走不远、走不快”的困境。


因此,首先必须厘清认知,确立管理创新的原点地位。如果做一个价值排序,管理创新的重要性要高于技术创新,而技术创新则能够进一步推动管理创新的深化发展。管理创新绝不是简单的流程优化,其关键在于打造有利于创新创业的生态环境。这要求企业践行“二元管理”的理念,实现战略性与操作性的有机结合,既要避免因缺乏操作性与落地性而制约了价值创造,也不能忽视管理战略对价值创造的方向性引领。


从长远发展来看,企业必须重视战略管理、创新管理、运营管理、质量管理的一体化建设,全面提升管理能力。这种一体化建设将成为未来企业管理创新升级的重要路径,并构建出适配新质生产力发展需求的新型管理体系。此外,企业还需要增强战略研究与前瞻分析能力。当前许多企业的突出问题并非“投入不足”,而是“预见不足”,而预见不足的危害更大,因为后者会引发盲目投入。因此,战略管理应当切实承担起前瞻引领职能,为企业未来发展指明方向。


(二)融通创新与数字化赋能的生态构建


我国企业发展有其独特优势:同时拥有规模红利与数字红利,并且实现了二者的高效有机协同。数字红利为规模红利的释放提供了技术支撑,规模红利则为数字红利的增益放大丰富了应用场景。我国企业在场景化应用领域的优势尤为显著。这种双红利协同效应,赋予了企业独特的竞争优势——当规模效应发展到一定阶段,将产生非线性叠加效应,推动企业实现指数型增长,进而从边际效应递减转向边际效应递增。


基于双红利协同效应,未来管理创新的目标愿景是推动社会迈入“时间富裕时代”。当前多数组织存在劳动时间过长、闲暇时间偏少的问题。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是构建大中小微企业与高校协同发展的商业联合体,通过强化组织间合作提升整体效能,减少无效劳动,培育拥有充足闲暇时间的群体,实现人的全面发展。达成这一目标的关键在于坚守“三个和谐”,即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世界的和谐,这是中国管理创新的终极价值追求。


达成这一目标还需把握三大关键抓手:一是完善商业伦理体系,践行“义比利先”的中国特色商业伦理,契合“有意义的管理”中社会福祉的要求,以利他为原则打造正能量企业;二是依托学会平台,推广“有意义的创新”与“有意义的管理”,前者核心内涵包括四重创新意义,后者则围绕信念愿景、人性尊严、创新创造、个人与社会福祉展开,并将这个价值导向贯穿到企业发展的全流程中;三是推动思想与方法落地,遵循“思想引领、理论创新、技术创新、方法创新、落地应用、闭环优化”的循环逻辑,实现技术与管理深度融合。


(三)新一代管理科学家的时代责任担当


中国管理创新的发展,离不开新一代管理科学家的担当作为。首先要解放思想、突破认知。创新的根本在于变革观念,需以系统思维打破机械思维局限,形成体系思维。技术与管理的协同变革属于整合式创新,这是一种基于东方智慧的创新范式,融合了战略创新、协同创新、全面创新和开放创新,并非技术与管理的无目标叠加,二者必须服务于战略导向与发展目标,形成目标明确的协同变革合力。


新一代管理科学家还应当具备三大关键能力:一是体系思维能力,精准领会技术与管理协同变革的整合式创新逻辑;二是前瞻预判能力,对接国家战略需求,前瞻布局技术与产业发展方向,为企业提供具有战略意义的指引;三是跨学科融合能力,融会贯通工业技术、控制技术、管理技术以及人文社科与自然科学知识,搭建起复合型知识体系,为管理创新提供综合智力支撑。


新一代管理科学家的时代使命,是打造有别于西方的中国管理模式并推动其全球化传播。中国本土管理模式本身已经具备了很高的实践效能,我国的供应链效能目前也处于全球领先水平,这些都为中国管理模式的构建奠定了坚实基础。在此基础上,通过持续的理论创新与实践探索,新一代管理科学家完全有能力推动中国管理模式跻身全球标杆行列,为世界管理创新贡献中国智慧。


学会是新一代管理科学家践行使命的重要平台。依托学会,其一可推广“有意义的管理”、中国特色量子管理等先进理念,推动管理创新实践落地;其二可弘扬中国特色管理伦理与商业伦理,在全球管理领域彰显中国管理的国际话语权;其三可发挥桥梁纽带作用,联结企业、高校、科研机构等多元主体,将中国管理创新的理论研究与实践探索进一步推向纵深。


五、中国管理创新的未来展望


展望未来,中国管理创新研究可在三个方面进一步深化:一是深化中国特色量子管理实证研究,选取不同行业企业案例,总结适配条件与落地成效;二是探索数字化转型中三大技术融合的量化评估体系,为企业破解融合短板提供精准指引;三是拓展融通创新跨行业比较研究,分析不同产业领域的模式差异与共性规律,进一步完善实践路径。相信随着理论研究与实践探索的持续深入,中国管理创新必将为全球管理发展贡献独特的中国智慧与力量。